學員典禮:走向完整
能在金岸法界(GCDR)踏出這一步、參加學員典禮,對我而言意義非凡。三年前,我在此處初聞佛法;也在此處遇見了翻轉我世界觀的善知識,並建立了這份遠超乎想像、深厚真摯的友誼。更是在不知不覺中,讓「家」的定義,以我從未預料的方式不斷擴展延伸 。
這些年我在這裡做了很多義工,參加過多到數不清的法會,也曾真正住進寺院裡修學。金岸法界對我已不只是地點,它已成為我生命的一部分。回首來時路,我清楚看見自己的轉變:從一個曾試圖在山林荒野中尋找平靜的人,慢慢體悟到,原來最深邃的「荒野」,其實就藏在自己的內心 。
我邀請了我的東加與薩摩亞家人,還有一起戶外活動的朋友。他們是我在澳洲生活裡最重要的支柱,在各種真正關鍵的時刻支持著我。想到他們能在同一個空間相聚,佛教出家眾、太平洋島國家人、基督徒朋友、戶外探險夥伴,我感覺像夢想成真。那不只是「聚會」,更像是把一群心地善良的人帶到一起,讓不同世界的人在同一刻看見:原來我們共享著同樣的善意與溫暖。
典禮前我其實沒太多時間細想。現在回想,這大概反而是好事。若讓我自己一直想下去,多半只會陷進胡思亂想,憑空製造一堆不必要的憂慮。那段時間寺院正忙著籌備接下來的活動,現場一片忙碌;雙手有事做,心也就比較不會亂跑。
直到法師們問我想怎麼接待家人朋友,我才突然被「提醒」:時刻真的快到了。那一瞬間,我腦袋像起霧一樣,思緒四散。與其硬要把一切理清、安排到完美,我乾脆把決定交給法師們。說真的,這是一種福氣,他們比我更熟悉流程,也更懂得如何照顧來賓、安頓親友。我到底為什麼那麼想掌控一切?我忍不住笑自己:修行這麼久,還是緊抓著「什麼都得由我來指揮」的幻覺不放。
走進學員典禮
從寮房走向佛殿前,我們做了最後一次流程演練。我一時口誤,把「學員培訓期間」說成「學員典禮期間」,大家當場笑成一團。時機剛剛好——緊繃瞬間被打散,像是腦內的愉悅感也跟著上來,身體突然想起「原來可以呼吸」。或許修行很多時候就是如此:當你跌了一跤,學會對自己笑一笑。
通往佛殿的路我走過無數次,但那一天真的不一樣。身體很輕,頭腦很清楚,腳下很踏實,甚至帶著一種安定的喜悅。我對所有人的支持滿懷感恩,但也難免緊張——畢竟那麼多人都會到場。每一步都像刻意而清醒,彷彿每落下一個腳步,都跨過一道看不見的門檻。
我到達後,坐在我的東加兄弟吉姆斯身旁。他從我十五歲離開台灣到紐西蘭開始,就一路陪著我走到今天,幾乎三十年的友情與兄弟情。我能感覺到他身上散出一種淡淡的難過。因為我還來不及把「學員培訓」真正的意義完整告訴他,我想他心裡有一部分擔心:是不是要失去一個兄弟。那份沒說出口的害怕與不捨,就這樣靜靜懸在我們之間。
接著他低聲說:「兄弟,我愛你。你一直是我生命很重要的一部分。」然後他又補上一句我們最常對彼此說的話:「我永遠挺你。」
那句話完全是從他心底說出來的,沉甸甸地帶著情感,像直接撞在我胸口一樣;下一秒,我們就都紅了眼眶。三十年的兄弟情在那一刻被濃縮:橄欖球比賽、破英文的對話練習、家庭聚餐,還有當年那個害怕又沒自信的十五歲台灣少年,是如何被他帶進他的世界、被接納、被照顧。我很想告訴他:他沒有失去我,我只是把圓圈擴大了。但現場已有人陸續進來,很快就要入殿開始了,時間不允許我把話說完。
典禮瞬間
典禮以誦念南無本師釋迦牟尼佛開始,接著禮佛半小時。拜了幾輪之後,我抬頭環視,看到家人朋友正被引導入座。我忽然有一種很強烈的衝動:想親自去迎接他們。很多人是基督徒,這可能是他們第一次走進佛教寺院。
等他們都進來之後,我停下禮拜,走過去,一個一個擁抱他們,向他們表達歡迎與感謝。這在寺院裡其實不常見,但我希望他們能像一直以來對待我那樣,感到自在、像回到家一樣。那一刻,我並不是在努力扮演一個「好佛教徒」或照著禮節走流程;我只是 Wade,以最真誠的心去愛那些最早教會我什麼叫無條件之愛的人。
後來有人跟我說,那一幕很感人,有人甚至落淚。我想他們在那個動作裡看見的,不是我「變成另一個人」,而是我更完整地成為自己。誦念與禮拜的過程中,我也不時回頭看向他們,跟他們有短暫的眼神交會,那是一句無聲的「謝謝你們來」。
當四位法師,恒實法師、近永法師、近傳法師、近威法師,進入佛殿時,整個場域的氣氛立刻轉變。一種很美、很莊嚴的安定感充滿了空間;連空氣都像變得更厚實、更神聖。
我走到大殿中央,感覺很平靜、很穩、很踏實。面對法師們,我放鬆但專注。在我所珍惜的人面前,佛教與基督信仰的、東加與台灣的、出家與在家的,清楚地說出自己的發心與意向,對我而言意義非常深刻。這是一個重要的步伐,而他們都在現場見證並支持。
法師們開示之後,我以親覺的身分跟在法師們身後走出佛殿,彷彿也走進了人生的新章節,前往另一個大陸,展開新的旅程。
法師們的開示與勉勵
攀登涅槃山
恒實法師開示:
「今天,Wade 正開始攀登涅槃山之旅。要到達那個能看到『無與倫比風景』的山頂,必須先做好準備。學員培訓計畫,就是在準備:穿上堅固的登山靴,學會自己可以走多遠才需要休息,也學會要休息多久才能繼續走下去。它也意味著背更大的背包,不是只為自己,而是為了能與他人分享資源,並在路上帶更多人同行。
對所有好奇這位年輕人正在做什麼的人來說,今天這件事對澳洲、紐西蘭、台灣、以及美國都很重要;對整個世界也很重要。即使將來某個時候,他覺得自己需要不同的訓練也無妨。在這個黑暗的時代,他願意選擇艱難的事、願意去做難行能行,這是我們能聽到的最好消息。山頂的風景無與倫比,而他正為了抵達那裡做準備。」
我的省思:登山這個比喻對我特別有感。我多年在野外健行,學會認識自己的極限:有時迷路、有時把自己逼太緊、有時學會什麼時候該停下來休息。但這一次不一樣。它不在於攻頂,而在於學會走一條「走路本身就是修行」的路。
最打動我的,是他話裡那份「允許」——「即使將來某個時候,他覺得需要不同的訓練也無妨。」這不是終身合約,而是一段探索的邀請。尤其「背更大的背包」這個畫面,讓我重新理解一切:不是為自己多帶,而是為了能分享、能帶人同行。這不是逃離世界,而是訓練自己將來回到世界時,能帶著更多東西去付出。
聽到法師把我的選擇形容為對澳洲、紐西蘭、台灣、美國,甚至對整個世界都有意義,我一方面覺得宏大,另一方面又覺得某種程度確實如此。我在前三個國家各生活了十五年,它們以我仍在慢慢理解的方式塑造了今天的我;而美國將會再疊加新的層次。但所謂「重要」,並不在於我個人,而在於我願意選擇一條艱難、也不符合世間慣性(累積、成就、比較)的路。這個選擇本身,就能為我與他人開啟新的可能。
像是「離開地球」一樣的選擇
恒實法師接著說:
「我曾告訴我母親:雖然我放下了她對我的期待與夢想,但我加入的是一個延續千年、幾乎未曾改變的傳承。她擔心:如果我放下金錢、以後又改變主意,那誰來照顧我?而我又沉默了六年,反而加深了她的恐懼。可是在二十年後,當我再次與她談話時,她注意到我變了。她說:『你的聲音聽起來好有精神、很振奮。』
她還告訴我:那些曾經說她兒子『好像離開地球』的朋友,現在反而會來問我對他們問題的看法。她慢慢明白:作為一位出家人,我不太會面臨成癮、破產、離婚,或同樣程度的精神崩潰風險。最後她對我說:『家裡有個出家人,其實很划算。』現實教會了她這條路的價值。」
我的省思:我想到遠在台灣的母親。她將來也會有同樣的感受嗎?還是我在她眼中,永遠都像是「離開地球」的人?
法緣
近永法師說:
「這場典禮之所以重要,是因為它是澳洲第一次有這樣的典禮,而且能聚集這麼多人來參與。這讓我感覺 Wade 與眾生的因緣很深、法緣很好。Wade,你背後有很大的支持力量。繼續走下去。」
我的省思:這句話讓我又感到謙卑、又有點害怕。我並不覺得自己是什麼「法緣很大」的人,我只是盡量出現、盡量善待他人。或許「培養法緣」的意思,就是一次又一次地如實出現,直到連結變得自然。
重新理解「出家」
近傳法師說:
「我們常聽到『厭離世間』這樣的說法;我們也想把『出家』這個詞,換成『回家』。」
我的省思:這句話深深打中我。回家,這正是我的感覺。
品嚐出家生活
近威法師說:
「這套(八關齋戒的)規範,是本師釋迦牟尼佛為了讓弟子『體驗』出家生活而制定的:感覺如何?適不適合我?」
我的省思:『體驗』,不是終身契約,而是一段探索;是一份允許,讓我去看這種生活是否與我更深層的願望相契合。
與家人朋友的分享圈
典禮後,我的東加家人與戶外「收養的家人」和 近傳法師,近威法師圍成一個分享圓圈。當我準備前往美國、加入 法界佛教總會的 僧伽居士培訓班時,大家都送上祝福。出乎意料的是,這一刻像把我生命裡各條線索織成了一塊多元文化的布,彼此交錯、卻又完整相連。
那個圈彷彿展開了一個全球曼陀羅般的連結:現場有人來自美國、中歐、紐西蘭、澳洲、台灣與蘇格蘭。這也是我在南半球的各個「家」,第一次在同一時間聚在一起。
我也分享了自己的旅程:在台灣出生,十五歲移居紐西蘭,英文蹩脚,毫無自信;在橄欖球練習中認識吉姆斯,成為我在異鄉的第一位朋友,並被他的家庭接納。後來在澳洲,Kupu 家族教會我一句話:「人生不一定需要很多錢或很多物質,但你永遠可以擁有愛。」回頭看,他們其實是在我還不認識佛法之前,就先把佛法用生活教給了我。
法師們解釋學員培訓是六到十二個月的探索,是「心」的訓練:在服務中訓練、在團體生活中訓練、在安住與穩定中訓練。它有點像戶外訓練:耐心、紀律、循序漸進。而在 紅木禪林 的道場裡,自然本身也會成為修行的一部分。
看到我的戶外朋友們點頭,我知道他們聽懂了,這種語言、這種比喻,對他們是有共鳴的。
我也分享說:「我在佛法中學到的,不只是宗教而已,而是一種教育,心的教育、和諧的教育、學習做一個更好的人。這其實和我在教會裡從 God 那裡所學到的價值很相近。」
我的基督徒家人也點頭。他們的回應提醒我:他們所活出來的愛與慈悲,其實早在我認識佛法之前,就已經展現了菩薩的慈悲精神。
一個持續延展的支持之圈
分享圈最後,用 紅木禪林 的「仙女環(fairy rings)」作比喻:新樹從古老的根系延展而生,彼此相連。那是一個很美的象徵——傳承、團體,以及不斷擴大的家庭。
我也因此更加確信:那份「無數人的愛」、一代又一代累積在我們身後的關懷,仍在支持著我。我不是獨自前行。我很有福報,擁有無論如何都會支持我的師長與朋友。
臨別時,我的東加與薩摩亞家人一同唱起 〈Rejoice in the Lord Always〉。
坐在那裡,身邊圍繞著相識數十載的老友,以及才認識幾年的新面孔,我心中浮現一個清晰的念頭:我這一生似乎都在不停尋找「家」。從台灣到紐西蘭,再到澳洲;從運動、基督信仰、戶外探索到佛法;從一個家庭走入另一個家庭 。
但或許,「家」從來不是一個特定的地點,也不是某種修行形式。家,或許就只是這種感覺:感到安全;被看見;被愛;並且被一群真心希望你能活出真我的人所支持。
成為「親覺」,並不是要把「Wade」拋在腦後,而是讓 Wade 走向完整。